香港文化遗产“大坑舞火龙”,延续百年中秋民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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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临近中秋,在中国香港铜锣湾大坑,一条草扎的龙渐渐成型,静静地盘卧着等待月圆夜。插上数万只点燃的长寿香,化身一只火龙,在街头巷尾飞舞。这便是香港四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的“大坑舞火龙”。

我第一次见到舞火龙,是在2015年的中秋节。那天,我去维多利亚公园逛灯会,突然间,人潮伴着欢呼声涌进园内。只见最前面有两个健儿分别举着一个火龙珠,引领后面一人举着的火龙头,快速旋转的龙珠走五步退四步,时而向左,忽而向右,后面的龙头步伐紧跟,时不时还会调皮地晃晃脑袋,或是小跃一步做戏珠样。



大坑舞火龙的热闹场景


等到我终于挤到前排,才看到后面长长的火龙身,一眼望不到头,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人举着支撑的木棍。随着步伐的摆动,竟有一种龙游曲沼的栩栩之态。

一旁的锣鼓声、欢呼叫号声、快门声把节日的气氛推向高潮。待整个火龙盘旋进场后,才看到火龙的尾巴,由一个壮年奋力挥动着,点点火星洒在空中,与维园的红色灯笼遥相呼应。



火龙由数十位年轻人舞动


这时,场内响起了苏格兰风笛悠扬的声音,我一路踮着脚,才能勉强看到这个二十几人组成的苏格兰风笛表演队。他们各个身穿苏格兰传统的红色格纹裙和长袜,一边是吹风笛、打小鼓、中鼓和大鼓的乐队,另一边十几个人和着音乐跳起欢快的苏格兰舞蹈。

在这一年之前,我对中秋的所有期望是团圆饭、吃月饼、赏月和点灯笼,但从这天起,我每年都在期待这个充满地域色彩的民俗活动。

大坑是舞火龙的发源地,这本是一条客家人聚居的渔村,背靠渣甸山,面向维多利亚港。如今往山上走是越建越密的豪宅大厦,往海边是越填越远的海岸线,地处繁华的铜锣湾,大坑也成为豪宅区的代名词之一,但旧时村落的文化仍然保存至今。

相传1880年台风过后,大坑村里出现一条大蟒蛇,被村民打死后蛇身不翼而飞,数日后村里出现瘟疫,许多人死亡。其后有村民声称收到菩萨报梦,需用草扎一条龙,上面插满香,于村内各处舞动,并燃放鞭炮,便可除疫。村民照此行事,果真奏效。后有分析称,鞭炮内含硫磺白药,加上香火烟熏,多少都有驱疫的效果。而进入农历八月,台风退去,瘟疫消失,因此村民利用中秋团圆的日子,以舞火龙答谢神明。无论如何,中秋舞火龙的传统就这样形成了,除了战时曾停办,140余年间一直未曾间断。

不过,就在几天前,因为疫情管控的原因,这项民间活动被叫停,这也是新冠疫情以来它第二次被取消。一个本是用来驱疫的仪式在一百多年后因为疫情被取消,看似有些讽刺,但实际上是科学认知的进步。我不甘心中秋没有火龙相伴,于是独自去大坑,找寻火龙的痕迹,终于在大坑坊众福利会的礼堂里见到了今年的这只龙。

踏入这个工作室一般大小的微型礼堂里,一条长长的暗绿色龙身靠在墙壁四周,将这个房间围绕起来,后面垫着红白蓝蛇皮布,上方挂着往年活动的照片留念。有三个龙头分散地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其中一个是鲜绿色的龙头,头上帮着红色的缎带,插着彩色纸做的龙鼻,眼睛是两个会发光的手电筒,嘴里安上锯齿状金属牙齿和红色木片造的龙舌。另外一个是光秃秃的竹龙头架,还有一个是未完成的龙头,一个身穿文化衫的师傅正在对它做加固工作。



在礼堂中见到今年扎好的龙


旁边的工作台和地上铺满了扎火龙专用的珍珠草。这种草干了以后呈暗绿色,以前可以在新界的山区里找得到,但因城市发展和环境的变化,现在每年要从内地大量订购。我凑在扎满珍珠草的龙身上仔细闻了闻,竟有点桑叶的清香。



扎火龙用的珍珠草


活动的总负责人辉哥向我介绍说,这三个龙头里,师傅正在处理的是今年的火龙头,中间鲜绿色的龙头是专门刷了颜色,放在这里供参观者照相用的,而竹子的龙头架是为了做扎草的练习。整条龙有220英尺(约67米),共三十二节。而龙身从八月初开始就要先把骨架做好,然后等到从内地采购的珍珠草到货之后,十几个师傅开始一起轮流扎草。



长长的龙身


“尤其是扎龙身的时候最辛苦,因为需要一直弯着腰,一点一点地用铁线把散着的草扎成一条紧实的龙身。”头发花白的辉哥扎着马步、弯下腰给我做示范。

整个舞火龙的活动其实从中秋前一晚就开始,一直到农历八月十六日。第一晚是“迎月夜”,晚上七时左右,活动的相关人士一起来到大坑莲花宫内参拜观音,莲花宫是位于大坑北端的一所两进式庙宇,在早期未填海时居于海岸线旁,所供奉的观音菩萨保佑区内渔民平安,在大坑村民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届时,龙头也需要搬来,由辉哥用客家话为草龙开光。整个仪式不对公众开放。



莲花宫


随后,一众成员行至安庶庇街为草龙插香,插满整条龙需要一万两千支长寿香,其中龙头的香最为密集,约需二千支。接着是例行的簪花挂红、点睛、剪彩和“起龙”的仪式。完成后,由几十个穿着中式服装的女童手提莲花灯引领,整条火龙在大坑内各个街道巡游表演。

直至九时左右,火龙上的香烧近尾声,工作人员便将这些未烧完的长寿香摘下送给两旁观看的街坊。在这个民俗里,得到火龙身上的香,是将福气带回的意思。接着,工作人员重新更换一轮龙香,火龙再次出动,于浣纱街来回起舞,分别做“火龙过桥”、“火龙缠双柱”、“喜结龙团”(俗称打龙饼)等花式表演,直到十点半左右结束。



龙身结构


中秋当日的舞火龙除了在大坑区内,还会进入毗邻大坑的维多利亚公园,在当晚的花灯会做表演。我跟辉哥提起了当年在维园看风笛表演的体验,辉哥告诉我说,那是他们专门请的香港苏格兰风笛表演队来助兴,但并不是每年都有。

而到了第三天“追月夜”,舞动火龙之后需要举行“龙归沧海”的仪式。在铜锣湾避风塘海边,草龙重新被插上香,再次起舞之后,连同莲花灯一起抛入海中,代表火龙把厄运带走,保佑社区平安。不过,鉴于环境保护的原因,随后会有专门的船只将抛入海的物品全部打捞起,送去垃圾堆填区处理。

其实在香港,除了大坑以外,其他如薄扶林村、香港仔和坪輋地区都有舞火龙活动。但是大坑舞火龙的规模最大,舞动一条火龙需要约36个壮汉,由于火龙十分重,且活动持续时间长,因此每次舞火龙需要动用超过三百名健儿轮流操作。辉哥曾对媒体说过,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坑人,不参与舞火龙是很丢脸的事情。为了使整个活动顺利进行,前期还需要多次训练,互相配合。整场活动都穿着专门的大坑舞火龙文化衫,代表着一种“大坑人”的社会身份认同。每年的舞火龙不仅需要大量人力,还需要充足的经费。

《香港节庆风俗》一书中提到,每次活动包括购买珍珠草和长寿香等开支约为三十八万港币,因此大坑坊众福利会在中秋前会“沿门劝捐”,向街坊筹款,后来还向香港赛马会慈善信托基金申请资助。因此大坑舞火龙的魅力还在于可以凝聚一代代的居民。

不过,在这场盛大的民俗中,我也窥到了些许传统社会的意味。中国的舞龙从来都是只有男性参加,这并不是因为女性的力量不够舞动这样的重量,而是因为在传统观念里,龙是神圣的化身,只有男性才可以舞动。在大坑,制作火龙的技术世代相传,更是只准男性传承。如今随着社会的发展,提莲花灯的小童已经可以由女童担任,但对于舞火龙的人选,仍旧只限于男性。不过,由于区内人丁渐薄,招募人手日渐困难,辉哥曾表示,“不排除打破百年传统,让女性舞火龙,因为不想因为人手不足而变成‘无火龙’”。

我问辉哥,今年取消了活动,这条做好的龙还会去开光吗?辉哥回答,不开了,今年的这条龙就放在这个礼堂里,给大家拍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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