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2个多月 韩国医生和政府对峙持续,谁将取胜?(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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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医生与政府的博弈已经两个多月,依然僵持不下。

这场硬碰硬始于2月韩国政府宣布医学院将扩招2000名医学生,这触及了医疗界群体的利益,他们要求政府撤销扩招政策。随后大量实习和住院医生离岗辞职,导致多家医疗中心人手短缺、运营困难,急救系统岌岌可危。

然而,无论医生怎么“作”,政府依旧坚守“医改”的立场。韩国时任国务总理韩德洙4月19日就医学院扩招问题表态,政府接受国立大学校长团给出的建议,允许32所扩招对象院校在原定新增名额的50%~100%范围内自主调整扩招规模。各所大学将在4月底之前调整招生计划,同时须在4月底前按照扩招2000人的标准制定并公布2026学年招生计划。

外界认为,随着民众不满情绪逐步升温,医政之间的对峙将迎来转折。



4月5日,在大邱市中区的三德洞行政福利中心投票站,临近医院的住院患者坐轮椅前来参加第22届国会议员选举缺席投票。


民众的耐心没了

2月韩国医生罢工以来,已有约12000名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拂袖而去,导致大学医院取消数百台手术和治疗计划。据韩国国家卫生部统计,罢工开始后,已收到2000多起关于手术和其他治疗被推迟、取消或拒绝的患者投诉,有些医院甚至关闭了病房,让患者提前出院。

3月初,首尔峨山医院住院的患者明显感受到医生巡房次数减少,有人由于没有专业医生治疗而被“劝”出院,一位该院的肝病患者表达不满称,医生再罢工下去,会对患者和国民造成损失。

家住首尔的媒体人李智秀(化名)告诉《凤凰周刊》,“罢工发生后,民众最担心的是大型疾病的治疗、急诊是否受到影响,大多数民众都支持政府扩招。”

3月公布的民调显示,赞成医学院扩招的受访民众占到76%。但随着拉锯战继续,隐患愈发严峻,民众也失去了耐心。

截至4月8日,首尔市政府指定的7家大型急救医疗中心,已有6家因人手短缺而不得不减少或暂停部分手术和治疗服务,现有医生难以负荷。这一切都在考验公众的忍耐度,再僵持下去,难保医疗系统没有“瘫痪”的风险。

因此,政府推出了应急措施,让护士承担了原本医生负责的工作,完成外科手术,军医也被调配到公共卫生中心应急。



医生罢工抗议政府扩招政策,导致医院人手严重不足。


民众逐渐意识到,就这场“斗争”而言,无论是医疗界还是政府,都在绑架国民健康,把自己当成“工具”,因此不满也渐渐转向政府。许多人厌倦了政府和医生之间没完没了的对抗,并将对医疗系统混乱的愤怒转移到尹锡悦身上。

为此,尹锡悦展现出和缓态度,4月1日在发表对国民谈话时专程道歉。他就医疗界因反对政府的医学院扩招计划而集体罢工一事表示,作为总统未能及时化解由此给国民带来的不便之处深感抱歉。他还指出,在实习和住院医师集体罢诊持续的情况下,广大国民忍受着不便和不安为政府医疗改革助力,对此表示衷心感谢。



4月1日,尹锡悦展现出和缓态度,在发表对国民谈话时专程道歉,表示愿意谈判。

4月4日,尹锡悦和大韩实习住院医师协议会紧急对策委委员长朴檀(音译)在总统府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面谈。与尹锡悦会面后,朴檀在社交媒体称,“韩国的医疗没有未来”。韩联社分析,政府与医疗界的对话恐再次陷入举步维艰的局面。



尹锡悦(左)和朴檀

政府态度虽有缓和,行动却没多少退让。截至4月3日,医大教授、实习住院医师、医学生、医学考生等集体向法院申请停止执行政府扩招决定的6起案件中,2起已被驳回。

医政矛盾持续的情况下,医学生们也用休学抗议加入了这场对弈,截至4月8日,按正常程序提交的休学申请累计达10377份,占全国40所医科大学在校生的55.2%。为避免缺课医学生面临“集体留级”,40所高校医学院中已有16所复课,其余23所有望4月内复课。但复课院校以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授课,线下授课为主的本科三、四年级的实习课程依旧处于停摆状态。

由于实习住院医师离岗导致医疗服务持续紧缺,病人在求医过程中不幸离世的悲剧频频发生,急诊室拒收病人是主要原因。3月31日,庆尚南道金海市大东面一名60多岁的患者在干农活时感到胸痛,急救中心虽联系了庆南地区的六家医院,但均因医生不足遭到拒绝。当晚,该患者被转送至釜山市一家能够进行手术的大学医院,但在手术开始前死亡。4月11日,釜山一名50多岁的主动脉夹层患者被十余家医院拒绝收治,不幸离世。

公众对于政府未能解决与医界矛盾的批评也越发强烈。为填补医疗空白,保健福祉部将增加2715名医生助理护士,并从4月18日起对新入职的医助护士、工龄不足一年的医助护士、负责培训工作的护士进行培训。正规培训课程涵盖手术、外科、内科、急诊、心血管、肾透析等八个领域,实施80个小时的集中培训。

冲突核心在哪儿


几番你来我往下来,事态仍旧没有突破。医界和政府的核心冲突到底是什么?

韩国是全球人口老龄化最快的国家之一,医生与患者比例也是发达经济体中最低的——每千人拥有2.6名医生,低于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每千人3.7名医生的平均值。政府认为,要增加医生人数以满足未来老龄化的刚需,扩招2000是所需的最低限度。

韩国保健福祉部和教育部此前的提议是,韩国将从2025学年高考开始扩招医科学生,到2035年韩国将新增约1万名医生,因为届时医生缺口将达1.5万人。

但医界对此激烈反对,驳斥大学将无法应对学生人数的突然增加,最终会“供过于求”,从而损害医疗服务的质量。医生们认为,新增的毕业生可能会扎堆在首都和盈利丰厚的专业领域,如整形外科和皮肤科寻找就业机
会,政府策略反而会导致医疗从业者因竞争加剧而过度医疗。



罢工的年轻医生表示,他们的工作时间长,轮班时间长,工资低。


在韩国,不同专科领域、城乡之间的待遇差异极大,例如儿科医生总体薪酬最低,比平均水平低 57%,而私人诊所的整形外科医生和皮肤科医生的薪水通常最高。这导致医生扎堆进入皮肤科和整形科等领域,避开神经外科、急救护理和儿科等最“基本”的专科领域。

此外,首尔这样的大城市是很多医学生的首选,甚至是“唯一”倾向。一位韩国医生说,即使增加了医生数量,他们仍然倾向于选择患者更多的首尔或者待遇更优厚的热门专科,而非偏远地区或冷门专科。

“医生的核心诉求还是基于个人利益。”李智秀说,“韩国医生收入已经非常高了,他们还不满足,担心增加医生的数量会稀释自己的收入。精英阶层的医生不想看到同行扩大,自己既得利益变小的局面。”

医生职业的确算韩国职业收入的天花板。据经合组织《2023年卫生统计》统计,韩国供职医生的平均年收入高达19.27万美元(约合139万元人民币)。要知道,韩国人均年收入仅有约3.35万美元(约合24万元人民币)。

开设诊所的医生平均年收入更高,约为29.88万美元(约合216万元人民币),这在发达国家中也名列前茅,超过加拿大(23.33万美元)、瑞士(21.61万美元)、澳大利亚(19.64万美元)。

韩国水原市亚洲大学医学院内分泌学和代谢学教授金大中(音译)指出,“公众对医生的看法是双面的,他们既受到钦佩和尊重,也是嫉妒和愤怒的目标。无论争端结果如何,韩国人对医生的矛盾心态不太可能改变。人们虽然对医生感到愤怒,但仍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名医生。”

问题是哪里造成的?


大韩医师协会紧急对策委员会媒体公关委员会委员长朱秀虎曾表示,韩国医疗系统的问题不在于医生人数不足,而是错误的医疗制度造成的。朱秀虎称,判断医生充足与否,各国的国民健康水平是最重要的参考指标。“从平均寿命来看,韩国是83.6岁,OECD公布的全球平均水平是80.5岁。这说明韩国是非常长寿的国家。”

此外,韩国人对本国的医疗保险也比较满意。韩国“国民健康保险”被认为是全球一流的医疗保险制度,上世纪80年代末就已实现医保的全民覆盖。李智秀称,“韩国的医保制度让基础就医成本很低,患者去医院治疗感冒只需要花费十几元人民币,癌症类大型疾病虽然花费较多,但大部分都能通过医保报销。”

那么问题集中在,维持现状是否能应对韩国人口老龄化的挑战?

韩国檀国大学教授郑有锡(音译)在一份调查报告中指出,自2017年以来,韩国因医院拒绝提供救治已造成3750多名患者死亡。2023年3月,韩国大邱市一名17岁女孩从一栋大楼坠落,救护车被三家医院拒之门外,原因是没有可以救治的医生,最终女孩身亡。



首尔高丽大学的医学教授3月提交了辞呈,以声援辞职的年轻医生。


资源分配不均也带来巨大隐患。居住在济州岛的郑承杓 (音译) 告诉新加坡《海峡时报》,“这个岛上有近70万人口,却没有可以治疗食道癌的医生,一切(医疗资源)都集中在首尔。”他于2023年6月在盆塘首尔国立大学医院接受了食道癌手术,需要每四周进行一次检查,但有时几个月才能拿到检查结果。

此外,现有医生里,很多医生流向整容领域。整容手术在韩国盛行,整容旅游也急速发展。2009年至2022年间,超过800万外国患者来到韩国就医,其中大部分人是为了做整形手术或者打医美针。



与此同时,儿科、妇产科和心胸外科等科室却面临严重的医生短缺,这些科室对医生素养要求较高,而收入却极不匹配。韩国卫生部称,2024年,只有53名医生申请填报空缺的205个儿科名额,其中8名在首尔及其周边地区以外的地方。

2023年6月,韩国儿科学会甚至举办了一场名为“如何退出儿科”的会议,重点学习领域包括整容外科。政府官员表示,韩国的超低出生率也导致儿科诊所运营困难。

想在首都以外聘请医生也十分困难。仁川医疗中心院长曹承妍(音译)直言,两年来自己一直找不到人来负责透析部门,当地有一家公立医院甚至愿意出资100万美元聘请一名心脏病专家。

而在大城市就医,“排队几小时,就诊三分钟”也饱受诟病。62岁的金成柱 (音译) 数年前接受了食道癌手术,每三个月需要在江南区的首尔圣玛丽医院接受一次检查,他通常等待几个小时才能与医生进行短暂会面。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必须每三个月去一次大医院,却只能和医生交谈三分钟。我原以为韩国的医疗保险体系,包括私人医生和全民健康保险,是世界上最好的,现在却感觉是世界上最差的。”金成柱说。

“解决医疗领域的不平衡至关重要,虽然医师协会提出了这一有效论点,但增加医学生名额可能只是一个起点。”曾经从事护士行业的李烨雪(Lee Ye-sol)支持政府的举措。她坦言,“由于医疗人员短缺,许多医生面临着超负荷的工作量,而这种压力往往会传导到护士和助理身上。”



4月1日,在首尔市一家大型医院,电视播放尹锡悦就医改问题发表对国民谈话的新闻。

形势变得刻不容缓

值得关注的是,这场较量也牵扯进了政治因素。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成日指出,韩国政府提出了各种“改革口号”,但其主要目的并非真正的改革,而是倾向于提升总统和执政党的支持率,并试图通过“重大改革”来控制舆论。

尹锡悦上台以来,支持率一直低迷,韩国经济增速下滑、人口负增长、物价上涨等问题严重,因此迫切需要有效的改革措施来改善形象。更何况,医疗改革是韩国历届政府试图推行却未能实现的议题,如果尹锡悦政府能在这个问题上取得进展,无疑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有韩国学者指出,尹锡悦此前检察官的个人经历或许也对他此次的“强硬”表态有所影响,“他曾以检察官的身份参与过2000年前后对医师协会相关人员的调查起诉,当时也是医师协会在韩国发起大罢工。”

今年2月,尹锡悦的支持率一度小幅上升,助推因素之一正是推进医学院扩招之举。国会选举之前,政府之所以愿意采取“灵活态度”解决争端,同样与欲提升选举支持率相关。

但随着执政党阵营在选举中溃败,这场风波恐将迎来“拐点”。“根据以往经验,医生通常能在和政府的抗议中取得胜利,毕竟选举后,政治因素的干扰会减少,政府总不能让医疗系统瘫痪。”李智秀称。

医生们我行我素的自信,很大程度上也是历史经验带来的——自2000年以来,韩国发生过四次医生反对医改的大规模集体行动,前三次政府最终都作出妥协。

2020年8月新冠疫情期间,医界发动过长达一个月的罢工,以抵制时任文在寅政府的医学院扩招计划。当时政府提议在10年内将入学人数增加4000人(每年增加400人),引发医界强烈反对。综合医院的医生们集体罢工,即将毕业的医学生们也拒绝参加统一考试。考虑到整个国家处于公共卫生危机中,文在寅政府不得不作罢。



2020 年,大邱市的年轻医生举行了类似的罢工,抗议医学院扩招。

而眼下,韩国多家医院已经不堪重负,形势变得刻不容缓。

从4月8日起,首尔峨山医院开始接受除医生以外其他职工的“自愿退休申请”,因为自2月20日至3月30日,该医院的赤字已达到511亿韩元(约合2.73亿元人民币)。如果实习和住院医生辞职离岗风波持续,该医院今年的净损失将达到4600亿韩元(约合25亿元人民币)。

无独有偶,忠清北道大学医院在4月9日表示,自实习和住院医生辞职离岗以来,医院日平均收益减少了25%以上,月平均收益减少了80亿韩元(约合4300万元人民币)。1月到3月,医院日均住院患者减幅达到40%,急诊患者人数减幅更是高达60%;日均手术数量减幅达50%。

医生不足造成的生命代价也在继续。3月30日,韩国忠清北道一名2岁9个月大的女童掉进水沟溺水后,辗转多家医院遭拒收,不幸离世。该女童在被紧急送往当地一家医院接受治疗后,原本心跳恢复正常。但医院认为需要将其转至大型医院进行紧急手术,并向11家医院提出转院要求,然而这些医院都以“人力不足”“病床不足”为由拒收。同月,忠州市一名70多岁老人被电线杆压住,也在寻找医院期间死亡。

上述细节一经披露,引发舆论哗然。“这件事将韩国面临的必要医疗和地方医疗系统崩溃赤裸裸地展现出来。”总理韩德洙说,“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悲剧,我们必须着手进行医疗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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