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杯”被封禁:我们只剩“黄色新闻”可看了?(图)

6Park 娱乐 3 weeks, 4 days

前不久,博主猫一杯因造假“在巴黎捡到学生作业”而遭到封禁。该事件就像一面照妖镜,从捏造网络内容,到被媒体转发,到最终被揭发而遭封禁,其创造出的断裂和异常中,很多被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翻涌出来,关于媒介素养问题再次进入我们的视野。

这个事件异常的地方也很讽刺,猫一杯可以成为千万级粉丝量的自媒体,其运营方式没有任何的惊喜和奇异。

该账号要么用某种戏谑夸张的风格包装一点“正能量”,例如在巴黎街头穿马面裙拍照,以此激发粉丝的民族自豪感;要么包装的就是某种“自嘲”和有限度的“嘲弄”,利用“戏谑感”和寻常情绪制造轻微的错位,比如在奢侈品牌设计师的人设下,拍摄模仿豚鼠等搞笑内容以制造反差。

这种轻微错位几乎可以包装一切,同样,它也是网络上所有头部流行内容的特征,涵盖所有观念的光谱。精准塑造这种“风格”需要天赋,也需要打磨。

也正是因为我们对这种风格如此熟悉和习以为常,当这个过程被打断、甚至被严肃处罚时,这个断裂才具有真正的新闻和分析价值。



01.

黄色新闻时代

黄色新闻,是指通过夸张和误导,提供实质内容不足、没有重要性、与公众利益疏远的信息。在短视频的发展背景下,还延伸出了“新黄色新闻”的概念,其特点是运用煽情化表达手法,配以抓人眼球的标题和封面,制作发布要素不全、真假难辨、质量低下、公共价值缺失的信息内容。

不得不承认的是,今天我们所处的移动互联网环境,根本就是这类“黄色新闻”的狂欢。信息爆炸时代,爆炸的主要构成物,以及最受关注的就是黄色新闻。

随便看看最近几天的微博热搜:3000万阅读量的“喝水后一直小便和半天不去厕所哪个对身体更有害”,1500万阅读量的“6种小花的简单画法”,5189万阅读量的“自称周杰伦演唱会迟到崩溃当事女主回应”,3000万阅读量的“女子熬夜双眼皮熬成悲伤蛙”……

在这个竞争空前激烈的信息市场中,如果我们将不同类型的新闻和信息比喻为不同的生物,最后胜出的物种就是黄色新闻。



《不要抬头》

换言之,黄色新闻就是信息领域的“十元店”,成本低廉,接受起来没有负担,30秒钟的内容里不会有任何挑战价值观的内容和事实,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数量庞大,几乎可以无限供应。

在日更且考核媒体阅读量的时代,炮制黄色新闻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运营策略。从这个角度来说,黄色新闻是极端理性、也极端精明的内容产物。

这是所有人共谋的结果。受众天然倾向便宜又量大、安全可预期、对自我认知没有挑战的内容,如果信息时代也是一种食品摄入,我们需要这种“主食”;而内容生产商会制定低成本、可量产、不容易厌倦、黏着度高、容易稳定盈利的内容策略。二者一拍即合。

《法国大革命之前的畅销禁书》一书曾揭示,即便在那种紧迫而矛盾重重的时代,稍有价值的信息,都需要包装在八卦与刺激性的内容中。毕竟人人都需要吃大量的信息主食。因此问题不在吃主食,而在只能吃主食。

02.

媒体真空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无法设想任何一个媒介环境不被黄色新闻充斥。但只要媒介领域的核心地带依然存在有价值的信息,主体议程还由高质量的媒体主导,黄色新闻就不会是问题。普通人拿出自己生活中10%的时间精力去阅读重要的信息即可。那些重要的信息就像维生素,不需要过多摄入,却可以起到关键的作用。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合理的、可接受的信息环境,就是在一个被海量黄色新闻填充的环境的核心位置,尚有相对重要的内容。那个中间位置像是混乱宇宙中的一个致密内核,将松散轻巧的外围向中央拉拢,整个社会的舆论就被这个有意义的核心议程推动。

一般来说,这个核心由具有公信力的媒体和关键人群引导,其关键是包容性(Inclusiveness)。各种不同观点都可以以严肃的方式参与到这个核心中来,并产生有意义的公共舆论。

例如美国的移民话题,是2024年美国大选最关键的议题之一。在这个议题上,不管是联邦级别的媒体,还是各地的地方媒体,从公众人物如马斯克,到特朗普自创的“Truth Social”社交平台,不同的观点都可以以各种方式和立场参与其中。

这其中有非常极端的同温层媒体,也有慢慢偏向中间状态、产生更多公共对话的媒体。虽然美国近年已经成为“政治极化”的一个典型,但由于媒体产业的发达,依然存在一个尚能运转的公共舆论场。



《不要抬头》

舆论场核心的典型特征,除了“包容性”,还有一个公共舆论的关键功能——“交往”。

处在舆论场核心的内容不是单向展示,而应该是对话。如果信息环境无法完成“交往”,成为某种单向展示的场合,就会快速空心化。

这也许就是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状态,在我们的舆论场中,争议话题和议程难以存在,或即便存在,也只有单向的信息而没有任何交往对话。

一旦出现某个争议事件,互联网的讨论只有无休止的站队与基于站队的互相谩骂,不同立场之间的灰色地带被抹去,也鲜有核心媒体能提供相应的报道,推进议程。

在这个情况下,很多人会对公共舆论完全丧失兴趣,因为没有对话就没有改变,公共舆论就是纯粹的声量游戏。如果某个人的立场长期没有声量或处于绝对劣势,他就会对公共舆论保持绝对冷感。

从媒体层面来看,如果核心媒体的报道失去交往和对话功能,其报道价值就会成为宣传。一旦丧失讨论的可能,公共舆论就会变得真空,进入一种无事可谈或浅尝辄止的状态。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众多媒体才会争先恐后地转发猫一杯的内容。

所以大量黄色媒体并不可怕,问题在于舆论失去了重要的核心。按之前的比喻,就像社会议程失去了核心位置的引力,不仅黄色新闻彻底在整个舆论环境弥散,我们作为个体的注意力也都失去了焦点,这可能是从个人角度需要解决的问题。

03.

自我饲喂信息的困难

理论上,如果没有社会主导议题的影响,刚好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可以只关注对自己重要的东西。

但实际上难度非常大,因为所有“黄色新闻”并不是零零散散地漂浮在我们的生活中,而是在我们使用的大多数App上,被体制化地制作,并强力推送到我们的注意力中。

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讽刺:用户只是一个个体,那背后是好几个团队花了很多钱制作的内容和机制,你拿什么抗衡?

现代生活的过程恐怕就是要学会“君子慎独”。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经验,上学是我们最容易读得进书的时期。毕业之后,如果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完成,这件事的难度就会指数级上升。

针对信息也是一样,在社会整体公共舆论的节奏和裹挟之下,一个公民尚可能长期保持对有价值议题的持续关注与推进,当我们离开这些进入到一种“媒体真空”中,难免黄色新闻上瘾。

不过这可能就是现代社会对每个人的挑战。不仅仅是知识和信息的领域,甚至是兴趣的培养,都是在大学中,依靠社团等建制更容易坚持。一旦进入社会,在工作和生活压力下,只依靠我们自己,兴趣的荒废也是大概率事件。

所以“自主”和“做自己”是一种看上去美好,但实际非常困难的过程。真实情况往往是做不成自己,反而成为算法要你成为的那个人。

这里的解决方案只有两个,要么我们重新形成外部监督的结构,比如很多人购买昂贵的健身私教课,就是希望依靠外部环境约束自己。



《不要抬头》

不管怎么说,健身给人的正反馈是真实的。但脱离公民社会,一个个体对公共问题的求索,无论如何都是缘木求鱼,是回报不足的。

因为任何公共话题的推进,都恰恰需要公共舆论核心,需要包容性和对话,以及与其相关的一系列的社会建制。在这些都不存在的情况下,自主完成信息饲喂,就像从来不碰乐器,却反复在心里练习弹奏般困难。

获取有益信息的难度还与信息爆炸有关。在信息匮乏的年代,孔子没什么书读,可以读到韦编三绝。在出版物少的时代,大家反反复复读一本书,也可以读到装帧完全散架。

但进入信息无穷无尽的互联网时代,黄色新闻的供应是无限的。我们可以要求自己摄入内容的90%都是黄色新闻或娱乐内容,但那10%的压仓石一样的关键内容,是否可能获得?

很多人都会认为自己可以获得,比如,对于某种社会公正运动,或网上三不五常刮起的舆论旋风,我们都时常参与其中。

回到上面讲的“包容性”。以法庭为例,面对一桩案件时,如果我们仅仅聆听原告的所有陈述,或者仅仅聆听被告的所有陈述,可能都会觉得颇有道理。原告的陈述一定是一个有说服力的有罪故事,而被告的陈述基本可以构成一个无辜的版本,所以陪审团需要做的是完整了解事件。

同样,公共舆论不能仅容纳单向度的故事。比如民粹主义者的故事一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屈辱与复仇史,单单接受这种故事,谁都会心潮澎湃。如果有人只听非自愿独身者(一种网络亚文化,宣扬“男性至上主义”、厌恶女性的世界观)描述他们的世界,那也是一个受到压迫和误解的群体。只有看到故事的另一面,才能看出那套叙事的问题。

在媒介环境良好运转的情况下,也许在一篇素养良好的媒体报道中,我们就能获得多方视角,或者能看到一个议题的辩论,也就同时接受了双方的信息。

如哲学家哈贝马斯所讲,越是靠近良好公共舆论中心的信息,越是呈现为“交往”的样式。每个人自身的偏狭,都可以在公共舆论中得到某种程度的治愈。

在巴以战争发生时,美国知名保守派评论员和专栏作家本·夏皮洛曾应邀与牛津大学学生就巴以问题展开辩论。观看对话后得出的结论,不论你倾向哪方,都接受了不止一面的信息,不依靠别有用心的转述,而依靠自我的陈述。

但在信息真空的环境中,只靠自己真的能接收多方信息吗?这只会让自我饲喂更困难。

尾声.

“与自己无关的事”



《聚焦》

在《你想活出怎么样的人生》的书评文章中,我写过一句话:“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和你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学会接受这种事情的重要性,才真正为活出怎样的人生打开了视角,或者更接近某种真相。”但什么叫“可以和你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在今天的问题意识下,这个视角有了更多的呈现。在这个身份政治高昂的年代,很多人除了黄色新闻,都严肃地了解过与自己的身份相关的新闻和理论。

这当然有价值,如果在一个公共舆论运转良好的环境中,自己的视角将遭遇其他不同视角,经过不断的对话和交往,产生更有意义的探索。

但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空的媒体环境,每个身份的舆论就都成为了纯粹的回音壁。不论多么正义的冲动,在这种情况下都有可能变得狭隘和极端。

其实实现舆论场上的多元视角不应该太难,在一个信息和知识充分流通的环境,找到这些内容所需要的时间和金钱成本都很低;但反过来,在公共舆论出现结构性问题的环境下,说服自己了解这些的必要和紧迫,就成为了难度最大的问题。

这种“可以和你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多元关切,已经成为了一种时代性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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